提示词与疼痛:Rick Rubin、宫崎骏,以及在AI时代还能活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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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词与疼痛:Rick Rubin、宫崎骏,以及在AI时代还能活下来的东西

两位光脚布道的对头教主

2026年9月,Rick Rubin坐在 The Diary of a CEO 节目里Steven Bartlett的对面,捋着他那把巫师似的大胡子,给全天下的提示词工程师发了张赦免令。他说创造力就住在提示词里,就跟希区柯克画分镜、Wes Anderson在画笔还没沾到画布前就把每一帧的机位角度敲定一模一样。

十年前的2016年11月,宫崎骏坐在东京一间会议室里拍NHK纪录片,盯着一帮笑眯眯的技术人员在笔记本电脑上放一个早期的机器学习动画演示,然后当面告诉他们,这软件简直是对生命本身的侮辱。

工程师特爱把这俩人当成死对头球队的球衣来站队。要是你整天忙着驾驶Claude Code和Cursor,你就会剪出Rubin的采访片段,一边往里敲下一份spec,一边像得道高人似的点头。要是你整天看着流水线生成的吉卜力风头像把时间线灌满,你就会把宫崎骏那句话当咒语念,巴不得谁赶紧把GPU集群的电源给拔了。

我没法挑球衣,因为我天天就活在这拧巴劲儿里。朝九晚六,我写软件靠的是调度一帮AI代理,用不着自己动手敲语法。到了晚上,我在SeekingSota Music名下策划讲程序员文化的完整概念专辑,里头的音频100%都是MiniMax Music 3.0生成的。每次我点下生成音轨,或者审查代理交上来的Pull Request,Rubin就在我左肩膀后头悄悄说,我的品味就是乐器;而宫崎骏就在我右肩膀后头瞪着我,问我眼前这堆玩意儿里头,到底有没有哪样知道疼是啥滋味儿。

俩人都说得对,而且俩人都一刀切在了眼下真正创作的骨节眼上。


Rick Rubin的分镜福音

要想明白为什么2026年9月Rubin坐在Steven Bartlett沙发上能那么淡定,你得先记起他这四十年都干了啥。他一手建起Def Jam,制作过Slayer,帮Johnny Cash东山再起,还参与打磨过Run-DMC、Beastie Boys和Jay-Z的专辑,同时还挺自豪地承认自己一样乐器都不会弹、五线谱也看不懂、调音台几乎碰都不碰。

几十年来,Rubin就是一个专跟碳基音乐人打交道的职业提示词工程师。等软件大模型出来后,有人把他戴着录音室耳机的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叫"Vibe Coding",他自个儿乐得不行,直接把这个梗认领了。他甚至还跟Anthropic合作了 The Way of Code,把这整波工具浪潮浓缩成一句听着跟录音棚老话似的句子:"工具来来去去。唯有Vibe Coder永存。"

在 The Diary of a CEO 上,Rubin把这个想法从写代码一路推到了所有创作门类。他站在一个脑子里早就演完一整部电影、手里却压根儿没那份机械手艺自己画出来或演出来的人的角度,敞开了聊:

"我没有任何天赋。我没有办法表达我的创造力。但我可以跟AI对话,也许我能通过不断迭代和写提示词,引导AI做出美好的东西。"

接着他又划出了那条界线,直接让网上搞创作的人一半拍手叫好,另一半抄起了干草叉:

"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只是用来提醒自己我们是有创造力的。它们只是输出产物。真正的创造力,是让这个东西得以诞生的那个想法。"

Bartlett追问他指挥算法到底算不算真正创作艺术时,Rubin直接搬出了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和Wes Anderson:

"AI可以是辅助打草稿的好工具,但关键在提示词。创造力就在提示词里。提示词就是Wes [Anderson] 在用的东西,也是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在用的东西,用来告诉画师每一帧该画什么。"

在Rubin看来,创造力住在这套分镜式的构想里,远在纸上的铅笔灰和成品电影胶片之前。AI就像火,能把厨房烧热乎,也能把整片街区点着,全看谁手里攥着火柴。等执行成本一脚跌向零,人类身上最稀缺的那部分就收缩成了观点、品味,还有死磕一个外人看着悬乎的信念、绝不为了讨好观众把棱角磨平的那股轴劲儿。

读这段文字实录的时候,我心里贼有共鸣。去年12月我写过一篇文章,说自己不再写代码了,开始像个半疯癫的乐团指挥似的冲着代理嚷嚷。当一个模型因为我把边界条件卡得门儿清,第三遍迭代就稳稳拿下一个Terraform模块或者服务网格的时候,我跟Rubin之间刷一下就对上号了。我的手指头压根儿没碰过一行HCL,可那个代码库里头的每一处架构决定,反映的都是我十年前在生产环境里真金白银买单过的三十个大坑。

可话又说回来,每次Rubin那套制作人福音听着有点太顺溜、太干净的时候,我就又想起了东京那间会议室。


表情包从宫崎骏屋里抹掉的东西

几乎所有在X的回复区里甩出宫崎骏那句话的人,都漏掉了当时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到底在放啥。

在2016年11月的NHK纪录片 Owaranai Hito: Miyazaki Hayao 里,当时担任Dwango人工智能实验室CGI团队负责人、同时也是吉卜力工作室实习制作人的川上量生(Nobuo Kawakami),坐在宫崎骏对面展示一个AI实验。他手下的工程师训练了一个模型,让它硬生生发明出一套怪诞的肢体动作,却完全没教过它解剖学、重力,更没教过它什么叫疼。

屏幕上,一具苍白、没有脑袋的人形躯干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扭动,把头拧进地面当成一条额外的腿,愣是撑着往前爬。川上量生笑得像个在路演日得意洋洋的创业公司创始人,把这玩意儿吹成"超越人类想象"的反常动作,准备拿去做僵尸电子游戏。

宫崎骏死一般地沉默了好几秒钟。等他终于开口时,声音里透着疲惫和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每天早上,我都会见到我那位有残疾的朋友。他连击个掌都那么费劲;他肌肉僵硬的手臂怎么都够不到我的手。现在一想到他,我就没法看着这种东西还觉得有趣。做出这种东西的人,根本不知道疼痛是什么。我感到极度恶心。如果你们真想做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只管去做就是了,但我绝不希望把这种技术用到我的作品里。我强烈地觉得,这是对生命本身的侮辱。"

整间屋子冻住、气氛僵得要命之后,宫崎骏又低声补了一句:"我感觉我们已经快走到时代尽头了。我们人类正在失去对自己的信心。"

把这段前情还原回来,整场争论立马就变了样。宫崎骏看着一帮软件工程师把身体挣扎当成不要钱的现成几何图形来使。他的怒火源于他在乎动作对一个活生生的肉体意味着多大的代价。对于一个花了五十年去画疲惫膝盖爬楼梯时的重量、去画清晨两只手想碰在一起时的犹豫的动画师来说,眼睁睁看着一个优化循环把人类躯干拧成麻花,半点重力、疲惫或苦痛的意识都没有,这事儿看着简直下作。

大伙儿把那一幕压缩成一句不许任何机器碰艺术的简单禁令,结果反倒错过了宫崎骏话里最扎人的真话。一只握着铅笔的人手能摸到纸面的阻力,记得肩膀酸痛是什么感觉,还没落笔画出第一道弧线就已经懂得一个动作的分量。模拟身体的软件对疼一窍不通。它眼里只有一件事:把损失函数压到最低。


活在俩人之间的那条接缝上

每回半夜十二点我打开自己的音频流水线,脑子里都会想起那两间屋子。

过去这几个月,我搭了一个叫SeekingSota Music的程序员文化音乐项目。这屋里的规矩从第一首歌就摊在明面上:音频100%通过MiniMax Music 3.0由AI生成,而概念、曲目编排和歌词全是我自己写、自己挑出来的。我的主打系列 Ghost in the Terminal 从屏幕两头同时讲这个故事。第一卷是开发者踩着带灰尘的90年代东海岸boom bap坦白心声,里头有首叫"Prompt Parenting"的歌,唱的就是怎么把一个不听话的模型在temperature 0.2的角落里罚站。第二卷 The Ghost Tapes 把话筒反过来递给AI,让它踩着西海岸G-funk回怼,角色设定得像个有耐心、活了很久、带点小寂寞的老灵魂,跟那种漫画里的反派压根儿不沾边。

要是谁跟你说做AI音乐就是按个按钮、直接往外印魔法,那哥们儿绝对没在凌晨一点连着听过四十遍模型生成。

硬盘里头真正在发生的事儿是这样的。你敲提示词要一段节拍和副歌,唱半夜三点被值班报警叫醒后,在鉴权模块里翻出一个遗留TODO注释的崩溃瞬间。模型吐出第一版:油光水滑的电台流行乐,配着大众脸合成器铺底和亢奋得像Peloton动感单车广告似的唱腔。刚出锅就凉透了。第二版把那段立式贝斯的walking bass线踩得贼稳,结果念到包袱那句跟赶集似的往前抢,活像人类一辈子没停下来喘过气。第三版每个韵脚都严丝合缝,偏偏副歌拐进了那种空洞的鸡汤励志腔,听得我后槽牙直发酸。

一连把三十七条音准完美、节奏紧实的版本扔进垃圾桶,这事儿很快就能教会你一课。模型四十秒就能给你甩出毫无走音的音高、脆生生的鼓点和以假乱真的黑胶底噪。可从推理接口里滚出来的东西,95%都让人觉得灵魂是死的,因为模型压根儿没在凌晨四点的厨房地板上来回踱步过,也没一边盯着CloudWatch日志刷屏一边看着客服工单成倍往上涨。

等到第三十八版终于对味儿的时候,它能成,是因为我把所有滑溜溜的成品全拒了,硬是熬到某一个小节透出我当年亲历一次线上发布搞砸时那种干巴巴的疲惫感。就在那一秒,我正好站在Rubin和宫崎骏之间的那条接缝上。Rubin给了我一张许可证,让我不用花十年苦练Rhodes电钢琴也能坐进制作人椅子。而宫崎骏,正是我回收站里躺着那三十七条亮闪闪却一闻就不对劲儿的废片的原因。

每天下午的软件工程里,一模一样的事儿都在上演。我在 The Meat Proxy Blues 里写过一帮把自己活成Jira工单和LLM接口之间被动传话筒的工程师,哪个看似合理的diff最先编译通过就点批准。那种工作流产出的都是死代码,原因跟川上量生的僵尸动画让宫崎骏反胃一模一样:在点下Merge的那个人身上,没有半点摩擦,没有自己的记忆,也没有任何落到人头上的后果。


为什么Rubin需要宫崎骏才不至于飘了

把Rubin和宫崎骏放进同一场辩论里,谁也别把谁压扁,一套清楚的分工自然就浮出来了。

Rubin把执行的账算透了。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时候,技术手艺就像摆在讲故事前头的一座收费站。你脑子里要是有个关于1991年Linux内核邮件列表骂战的鲜活故事,或者一段注定翻车的微服务迁移,以前你得先找着录音棚、凑齐三位伴奏乐手,或者手指头上先磨出十年老茧,才轮得到别人听见。生成式模型一夜之间把这座收费站给掀了。现在只要谁脑子里的想法够清亮、折腾迭代的劲头够犟,坐在自家餐桌边儿就能把整件音频或软件作品的分镜蓝图搭起来。

宫崎骏把意义的源头看穿了。人自己的视角既不轻飘,也不是白嫖来的。品味没法从系统提示词里下载,看待世界的角度也指望不上从情绪板里继承。一个站得住脚的视角,是从实打实的摩擦、身体的极限、当众翻车、糟糕透顶的数据迁移、尴尬的交谈、失落和悲伤,还有在一副会老会死的肉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攒下来的那些琐碎淤青里长出来的。

单拿Rubin那套分镜论直接往外冲,你就会一头栽进2026年最惨烈的一场文化洪水里:一边是压根儿没蹲在野地里看过风咋压弯真草的人,花六秒钟批出来的无数张假吉卜力头像;另一边是公司邮箱里堆成山的没人细看的AI备忘录,背后连一滴人类的汗珠子都没有。

可你要是反过来只护着老手艺人的门槛,照样一头撞墙。多少工程师和音乐人脑子里装着带血带疤的狠故事,却只能锁死在本子里,就因为练熟一门乐器或者干十年录音室工程得靠大把空闲时间,而一天干完十二小时班的人上哪儿挤去。

在 Modernist Human 里,我反复回到一个跟自动化工具相处的朴素道理:一旦机器把日常执行清出了场地,人这边剩下的本分就是把自己的判断力、担当和真实生活经验养活下去,免得被毫不费劲儿的便利一步步掏空。Rubin点明了留给人类的那把制作人交椅。宫崎骏则提醒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每一个人,真正硬核的材料到底打哪儿来。


伤疤测试

每次我准备发出一篇文章、批一个代理写出来的Pull Request,或者把一首备选音轨放进专辑发行列表之前,我都会拿一个直截了当的筛子过一遍,我管它叫伤疤测试。

我盯着面前的提示词、spec或者歌词纸,只问自己一句:一个从来没因为线上发布搞砸而失眠、也没眼睁睁看着迁移跑崩过的人,写得出这些指令吗?

只要答案是"能",这东西二话不说直接进垃圾桶,管它外头包装得多亮堂。如果AI模型写出一个看着倍儿干净、实则藏着隐蔽安全漏洞的鉴权处理器,或者攒出一首听着像通用科技大会海报的机灵押韵词,把它毙掉只用几秒钟,因为里头半点人肉的真章都没有。

大模型做的事情,是把人类以前说过的一切拉个平均值。它们吐出来的是十亿个借来的声音堆出来的统计学光滑中心。它们门儿清爵士说唱里的每一个和弦走向,也背熟了GitHub上的每一份Kubernetes清单,可它们依然半点都不知道,盯着朋友那只僵硬的手努力伸过桌子想跟你击个掌是啥心情,也不知道凌晨3点14分在线上故障电话里看着自己的尊严塌成一地是啥滋味儿。

Rick Rubin说得没错,工具会一直换茬,只有你的视角归你自己。宫崎骏也说得没错,只要你一忘了活着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视角转眼就会变馊变空。手里攥紧Rubin的分镜本,把宫崎骏的那股恶心贴在显示器上头,没先拿自己的注意力买单过的东西,永远别往外发。


我最近在看和在听

  • Rick Rubin做客Steven Bartlett的 The Diary of a CEO(2026年9月),探讨写提示词跟画分镜的相似之处,以及为什么人类品味依然是偷不走的过滤器。
  • 宫崎骏在NHK纪录片 Owaranai Hito: Miyazaki Hayao(2016年11月)里,直面一段在毫无肉体疼痛意识下做出来的早期机器学习动画演示。
  • SeekingSota的概念专辑系列 Ghost in the Terminal,收听地址:YouTube (@seekingso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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